寻常的丰盛ORDINARY ABUNDANCE · 古诗词里寻常丰盛

一间公寓 · 一部文明小史

寻常的
丰盛

我们随手可触的日常,曾是前人毕生难觅的奇迹。以一夜为径,重新看见习惯之下,那些被遮蔽的光

滚动探索公寓
客厅音响

01

客厅

八点整。公寓里静谧无声,唯有音响中低低流淌着旋律——那是朋友多年前为你整理的旧歌单。你发了条微信问好,随后从桌上拾起书本。啪地一声,一小圈暖黄的灯光亮起。你将自己窝进旧沙发里,伴着旧日旋律翻开了书页。

把万千曲调带回家

嘈嘈切切错杂弹,大珠小珠落玉盘。

白居易《琵琶行》

在录音技术问世以前,人们聆听音乐只能依赖现场表演——乐手、乐器与听众必须共处同一空间。一首心爱的曲子,往往会因为缺乏记录与传播途径,在曲终人散后便难以重温。留声机的发明彻底打破了这一局限,让声音得以被镌刻与复制;时至今日,无论跨越多少时代与地域,任何角落的旋律都能通过一只小小的播放设备被随时唤醒。

没有火焰的光

东风夜放花千树,更吹落、星如雨。

辛弃疾《青玉案·元夕》

在电灯普及之前,室内唯有跳跃摇曳的明火。因此,当这种稳定洁净的新光源初次亮起时,人们仿佛面对着某种超自然之物——它的光辉亮度仅次于太阳,却又柔和如月光,让白昼在黑夜中震撼降临。

在家中卧游山河

老疾俱至,名山恐难遍睹,唯当澄怀观道,卧以游之。

宗炳《画山水序》

在可靠的复制技术出现之前,名画深藏于寺院、宫殿与私人收藏室中,寻常人终其一生也难窥其真容。印刷术与摄影术的飞跃,则悄然推倒了艺术的门槛,将一座没有围墙的美术馆,送进了千家万户。

把所爱之人留下

流光容易把人抛,红了樱桃,绿了芭蕉。

蒋捷《一剪梅·舟过吴江》

在摄影术尚未普及的年代,一张真实的脸庞,只能托付给画师的笔尖细细描摹。而对太多普通人家而言,至亲离世时,往往连一幅真切的容颜都来不及留下。从此,所有的回忆便只能悬在虚空里,无处安放。

眼睛老去,阅读继续

书卷多情似故人,晨昏忧乐每相亲。

于谦《观书》

曾经,眼疾与老花意味着阅读、针线与精细劳作不得不提前谢幕。十三世纪末问世的眼镜,让知识与手艺第一次能够抵御岁月的侵蚀,陪着人类走得更远。

天涯,从此若比邻

海内存知己,天涯若比邻。

王勃《送杜少府之任蜀州》

现代通讯的演进中,电报曾是造福人类的奇迹。回想电报未生之时,信息的传递快不过驿马信差,隔山跨海的一问一答,动辄耗去数月光阴;而如今,握着这方小小的屏幕,我们竟已在瞬息万变的联络中,渐渐淡忘了当年翘首企盼回音的那份漫长。

曾被锁起来的书

书犹药也,善读之可以医愚。

刘向

曾几何时,昂贵的书籍被沉重的铁链禁锢在中世纪的阅览桌前。直到活字印刷的铅字落下,文字才终于挣脱了少数人高墙内的书房,如长出羽翼般,飞入寻常百姓的灯火之中。

02

厨房

九点了。一章读完,你伸了个长长的懒腰,慢悠悠晃进厨房。一时说不准自己想吃什么,便信手拨弄几下果盘里的水果,拉开冰箱门,又关上,最后还是烧了壶水,给自己沏了杯茶。你倚着料理台,目光放空,由着思绪信马由缰,只等那水咕嘟咕嘟地烧开。

清水,转手即来

问渠那得清如许?为有源头活水来。

朱熹《观书有感》

城市管网出现以前,饮用水常与污水、雨水混杂难分。而今,只消轻轻拧开水龙头,清澈的安全之水便汩汩而来——这堪称公共卫生领域最不动声色、却最值得铭记的伟大胜利之一。

跨越千里的鲜甜

一骑红尘妃子笑,无人知是荔枝来。

杜牧《过华清宫》

跋涉千里的鲜甜,曾是唯有王侯贵族才能消受的速度与奢侈。如今,现代冷链与物流网络抹平了山海的鸿沟,让远方的果实,化作了普通人果盘里不假思索的四季日常。

把冬天留在屋里

冰,水为之,而寒于水。

《荀子·劝学》

失去低温的庇护,奶类与肉食不过是时间的短暂过客。为了对抗腐坏,十九世纪的人类甚至不惜跨越半个地球,将北美凛冬的湖冰一路航运至炎热的印度。昔日那惊天动地的跨洋破冰之旅,已化作千家万户角落里的一台冰箱,正不动声色地守护着我们的三餐四季。

方寸瓶罐里的远方

和如羹焉,水火醯醢盐梅,以烹鱼肉。

《左传·昭公二十年》

瓶中伊甸园:胡椒、肉桂与丁香,曾是浸透了水手血汗的传奇。它们要穿越惊涛骇浪与漫漫黄沙,身价足可比肩黄金与牲畜。而今,这些曾让世界为之疯狂的香气,只被妥帖地装在小巧的玻璃瓶里,静静排列在灶台一角,等待着为一顿寻常的人间烟火提味增香。

03

后室

十点,夜意渐浓。你洗了脸,捧起玻璃杯,用温热的水送下一粒药片。刷牙的间隙里,脑海里缓缓过了一遍明早去机场前还得收尾的几件小事——倒垃圾、关水电、把随身证件揣进口袋。夜色漫上来,一切妥当,只等天亮。

让疾病止步于发生前

上工治未病,不治已病。

《黄帝内经》

疫苗将天花从人类的日历上彻底抹去,那道每年吞噬无数生命的阴影,如今只蜷缩于史书一隅。同样地,手术曾长期与剧痛画上等号,而麻醉与镇痛的问世,让疼痛第一次被现代科学驯服。古老的恐惧被逐一攻克,人类终得以与病痛和解。

不必再走向屋外

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。

杜甫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》

直到二十世纪,许多家庭仍没有室内厕所。每一桶做饭、洗漱、沐浴的水,都凝结着肩扛手提的汗水。现代住宅最了不起的成就,莫过于将曾经费尽气力的“体面”,变成了如今不假思索的“基础设施”。

两只轮子的自由

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。

董其昌《画禅室随笔》

在安全自行车问世之前,出行的半径受制于昂贵的马匹与车夫;它到来之后,一个人终于可以独自上路。那不过是一次寻常的蹬踏、一轮平稳的转动,却在历史的暗涌里,撬动了千百年来“出行必有靠”的阶层门槛。一次骑行,便是一场无声的革命。

整日劳作,缩成一键

一粥一饭,当思来处不易;半丝半缕,恒念物力维艰。

朱柏庐《朱子家训》

往昔的洗衣日,是提水、烧水与无尽搓洗的漫长一天。如今,齿轮与电机接管了这份沉甸甸的重复,不动声色地,把耗在水盆边的光阴,悄悄还给了生活本身。

针线开始飞奔

新三年,旧三年,缝缝补补又三年。

民间谚语

慈善事业未能实现的,宗教、诗歌、雄辩与理性徒劳追求的,最终竟由一台缝纫机实现了。在它问世之前,绝大多数人的一生仅有两三套衣物,缝制一件新衬衫需耗费十四个小时的漫长手工。当机器的针脚开始飞转,它不仅极大地压缩了衣物的时间成本,更让寻常百姓首次拥有了丰富、体面且合身的日常。

每个房间都有春天

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?

白居易《问刘十九》

曾经的冬夜,卧室的凄寒往往与荒野无异。墨水会生生凝死在笔尖,清晨的铜盆里也总是覆着一层冷硬的冰。如今,那四季如春的稳定室温,已成为我们置身其中、却几乎不再察觉的隐秘富足。

古老的飞翔愿望

大鹏一日同风起,扶摇直上九万里。

李白《上李邕》

在莽荒时代,泥泞中的先民必定曾无比羡慕飞鸟,渴望踏上那条全速前进、跨越阻碍的无限苍穹之路。即便后来有了舟船,跨越海洋仍是耗费数周的生死漂泊,远行往往等同于诀别。如今,这份千万年的隐秘渴望,已化作夜空中一点静静移动的航灯;它载着数百人,在几小时间,便安然飞越了从前不可逾越的山河。

回到此刻

我们住在一座
由前人筑成的奇迹里。

眼前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件陈设,都曾是不可企及的神话。它们或曾隐匿于未知的迷雾,或曾是少数人垄断的奢侈。而今,幸运地被这些奇迹环绕的我们,却早已对它们习以为常,熟视无睹。

面对如此宏大的进步,人类可贵之处在于我们始终保持着不满足。我们永远眺望远方,用崭新的技术与智慧将未知的边界一推再推;而偶尔的停下回望,则让我们记得此刻的一切并非理所当然。重新惊叹于这些已成寻常的奇迹,正是我们向所有曾为人类推动边界的先驱们,致以的最深敬意。

“一切伟大的成就,起初不过是某个人拒绝把困难当成命运。”